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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工智能比你更有品味 {#35fc .graf .graf—h2 .graf—leading .graf—title name=“35fc”}
机器如何征服我们的技能、渗透我们的审美，只剩下我们最后一项优势
维特根斯坦曾写道：当眼睛看到美的事物，手就会想要将它画下来。
这句话出自《爱的历史》，几乎每天都会在我脑海中回响。眼睛以及它所欣赏的东西，就是我对”品味”的理解。
如今流行的观点认为，出色的品味是人类相较于人工智能的一项关键优势。但这是真的吗？
为了探讨这个问题，我与 Notion 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赵伊凡（Ivan Zhao）进行了一次对谈。我之所以特别期待与 Ivan 面谈，一方面是因为 Notion 是我最喜欢的产品之一，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一位我非常欣赏其品味的创始人。（例如：我非常喜爱这个页面上的每一样东西。）
下面这篇文章，就是我们对话中若干线索的编织。
人的价值由哪三部分构成？
我们以何种方式为这个世界做出贡献？
Ivan 对这个问题提出了一个优雅的框架，将”价值”分解为三个组成部分：
我们的能力 --- — 指的是我们所掌握的技能与知识。你能生火吗？能计算火箭的轨迹？能搭建一个网站？能在一群幼儿园小朋友中找出是谁偷吃了饼干？
我们的品味 --- — 指的是我们的价值观与偏好。你更倾向于新艺术运动那种有机的曲线，还是包豪斯的简洁功能性？你会更容易被眼前一个人的苦难所打动，还是被可能影响数千代人的潜在风险所震撼？你更看重一个令人惊叹的结果，还是一个优雅的实现过程？
我们的意志力 --- — 指的是我们的意愿与动力。即使我们知道如何做某件事，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动机去做？我们是否在乎到足以被推动起来、付诸行动？
这三个要素共同决定了我们实际如何为世界做出贡献：
能力决定我们”能做什么”，
品味引导我们”想做什么”，
意志力决定我们”最终会做什么”。
人工智能正在赢得”能力竞赛”。
每一代人都曾眼睁睁看着技术在新的领域中超越人类。
起初，是我们的体力被打败了：机器可以比我们更快、更持久地犁地、搬运重物、纺纱。
接着，是我们的分析能力落败：计算器可以在你读完这句话的时间内完成成千上万次乘法与求导运算。算法开始接管股票交易、欺诈检测，甚至能比任何人类更有效地推荐你该如何花钱。电脑逐一击败了人类在象棋、围棋乃至《星际争霸》中的顶级战略大师。
而现在，连我们引以为傲的创造力也正在被冲击。ChatGPT 能写出比大多数大学毕业生更出色的文章；Midjourney 生成的艺术作品，比许多职业艺术家还要专业。不论是编程、音乐、视频还是图形设计，无数创业公司正在激烈角逐，证明 AI 创造出的作品已难以与我们昔日称为”奇迹”的人类成果区分开来。
如今，最顶尖的人类仍在复杂推理与创新领域拥有优势。但随着 AI 智能的不断增强，其无限的耐心与不竭的速度将使它逐步接管越来越多原本属于人类的能力领域。
品味是一座脆弱的堡垒
当下的普遍观点认为，出色的品味是人类优越性最后残存的堡垒之一。如果说”品味”是一个人所持有的价值观与偏好，那么”出色的品味”就是指这种价值观与偏好已经被打磨得极其精细，能够持续地比他人更早识别出卓越之物。
我们之所以紧紧抓住这块”品味的浮木”，是因为目前 AI 在策展与推荐方面的表现仍显得千篇一律、缺乏个性。当 AI 推荐音乐时，往往倾向于那些安全、排行榜上常见的热门歌曲；当它讲笑话时，讲的却是老爸辈一代代传下来的冷段子，而不是能登上 Netflix 喜剧专场的真正佳作。
或许我们内心某处仍相信，品味不会被 AI 统治，因为它是”主观”的。毕竟，还有谁能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的价值观与喜好吗？
但出色的品味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客观。因为一旦某样东西被认为”优秀”，这就意味着它获得了社会层面的认可 — ---必须有某个群体来肯定这种判断！
比如你说某位朋友有”极好的音乐品味”，那是因为你亲眼见过她挑选的歌曲能引起你和其他乐迷的共鸣。换句话说，你相信这位朋友是个极擅长预测”什么能打动挑剔听众”的人。
这种能力并不只是靠运气或天赋的音乐感获得的。你的朋友见多识广，而且我敢打赌，她绝对不是那种只听流行榜前40的人。
真正的”品味塑造者”都是所在领域的贪婪学习者，他们对他人觉得琐碎无趣的细节也会反复推敲，只为发掘那些被埋没的宝藏。当他们说”这首歌很棒”时，这种判断背后是权威的积累 — ---他们曾评估过几百首类似的作品，能清晰说出这首为何与众不同。他们建立了深厚的理解力，能识别作品背后的匠心 — ---比如哪些部分在技术上很有挑战，哪些地方具有创新性，又是如何与更广阔的音乐谱系产生联系的。
尽管专家之间偶尔会意见不合，但在信息充分的社群中，关于”伟大”的判断往往会趋于共识，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认识多少设计师会坚信 Windows 的设计优于 MacOS？你认识多少工程师会热情地称赞 C++ 或 Perl？
如果说出色的品味是在庞大的文化知识基础上进行模式识别，那么就不难想象，AI 系统也可以复制这一过程。它们可以吸收与最优秀品味塑造者相同的知识背景，也能追踪先锋社群的偏好，逐步提高对”挑剔个体会欣赏什么”的预测准确度。如果把品味看作是一种预测机制，那么我们人类的品味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容易受到 AI 的挑战。
不过话虽如此，在最高层次上，品味不仅仅是预测，它也是一种引领潮流的行动。最具影响力的品味塑造者往往会承担社会风险。他们可能会支持一些当时被大多数人视为陌生或难以接受的作品，并愿意将自己的声誉押注在这些大胆的判断上。
作家佐拉·尼尔·赫斯顿（Zora Neale Hurston）生前默默无闻，但在民权运动期间，爱丽丝·沃克（Alice Walker）将她的作品重新带到大众面前；作曲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在世时被认为风格过时，但在他去世近 80 年后，费利克斯·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首次公开演出了他的作品，才确立了他在音乐史上的奠基性地位。
在这个文化风向不断变化的世界里，这些人并非只是顺应已有的偏好，而是说服他人去接受一种全新的视角与价值判断标准。品味的这一维度 — ---需要文化上的勇气以及接受自己可能会错的意愿 — ---或许比单纯的模式识别更难被 AI 所复制。
意志力是人类独有的护城河
如果在能力和品味上，AI 已能媲美甚至超越人类 — ---那么，还有什么是属于我们、无法被取代的？
答案是：意志力。那种基于自身价值观而行动的意愿与动机。将眼睛所欣赏的事物，真正付诸手的行动。
即便 AI 变得越来越强大，真正去识别哪些问题值得关注、值得解决的，仍然是人类。正是人类的驱动力，最初创造了 AI，也将继续指引这项技术的方向。
我们常说 AI 系统具有”自主性”（agency），但实际上，那只是指系统在某个被编程好的目标上进行优化。那么，这些目标是谁设定的？归根结底，仍然是我们。
人类的意志力源于我们对生命意义的主观体验。我们选择下棋，不是因为我们下得最好，而是因为这场博弈的过程对我们来说有意义。有时我们选择写作，是为了更好地与他人连接；有时，我们写作是为了思考或感受。而**“为什么”要做一件事，除了自己，谁能决定？**
当然，这也引发了一些令人迷失的问题：AI 未来会不会发展出自己的目标感？它会不会有一天，关心一些超出其编程范围的结果？
至少目前，我们人类依然是有意选择的源头。我们决定要优化什么，保留什么；我们决定技术究竟是服务于人类福祉，还是走向另一条道路。我们可以选择用双手去创造，而非完全依赖机器。
正是这种独特的意志力，赋予我们一个更高维度的创造力 — ---去主动引导注意力，去塑造方向。我们清晰而具体的意愿，是决定我们是否迈向愿景，抑或滑向混乱的根本所在。
这种优势能否持久，取决于我们才刚刚开始探索的一些根本性问题：关于意识、目的，以及”真正关心某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在一个能力甚至品味都变得商品化的世界里，那只愿意按照自身价值观去行动的手，或许正是我们最稀缺、最珍贵的资源。 ::: ::: :::